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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村建设绩效审计面临“评什么、用什么评、怎么评得准”三重方法困境。本文以广东省某乡镇“特色精品村”项目为例，探索构建“定维定标—采数验数—量效归因”的操作方法体系。实践表明，跳出传统财务审计范式，针对直接贡献与间接催化、货币化与非货币化等不同效益类型匹配差异化评价方法，是摆脱方法困境的关键路径，亦是实现从“问钱”到“问效”评价跃迁的实践前提。
一、背景
随着“百千万工程”深入推进，财政资金与村集体资金大量投向乡村建设领域。项目成效如何？绩效审计作为监管核心工具，被赋予“问效”的制度使命。然而，乡村建设项目以公益性环境投入为主：道路改造、景观提升、文化设施等工程旨在改善居住环境、营商环境与人文风貌，投入可精确计量，产出却具有显著的间接性与外部性。与传统资金审计不同，这类项目效益形态多元、数据基础薄弱、评价标准缺失，传统审计方法明显“水土不服”。这种“水土不服”集中体现为三重矛盾：投入的精确性与产出的模糊性之间的矛盾，效益的广泛性与数据的分散性之间的矛盾，评价的客观要求与标准的缺失性之间的矛盾。三重矛盾叠加，使得乡村建设绩效审计在实践中容易流于形式——审计报告篇幅不短，但核心问题往往未能触及。
核心问题在于：乡村建设绩效审计“评什么、用什么评、怎么评得准”。本文以某乡镇“特色精品村”项目为案例，该项目总投资3200余万元，涵盖道路改造、景观提升、文化设施等九大子项目。笔者于2024年对其实施绩效审计，为方法探索提供了完整的实践场景。
二、方法困境：乡村建设绩效审计的三重挑战
（一）评什么：公益性投入的绩效维度如何确定
经营性项目的绩效评价有天然标尺：收入、利润、回报率。但公益性环境投入的效益是“浸润式”的：道路修好了，出行便利了；景观提升了，游客驻足意愿增强了；文化设施改善了，村民精神生活丰富了等。这些效益真实存在，却难以纳入传统审计以数据指标为核心的评价框架。
实践中，审计容易陷入两种偏差：一是“以投入代产出”，将资金执行率等同于项目绩效，忽视资金使用效果；二是“以硬件代效果”，将工程完工等同于目标实现，忽视设施建成后的实际利用情况。审计中，若仅关注项目3200万元的支付进度和工程验收情况，便只能回答“钱花完了没有”“项目建成了没有”，无法回答“环境改善了没有”“村民满意了没有”。两种偏差的根源相同，对公益性投入的效益形态缺乏系统认知，导致“评什么”从一开始就模糊不清。
（二）用什么评：间接效益的数据如何获取
效益形态决定了数据形态。经营性项目的效益数据集中于财务报表，而公益性环境投入的效益数据则分散于多个非标准化场景。案例中，环境改善是否吸引更多游客，需调取村内文化景区人流量手工台账；交通升级是否增加车流，需导出停车系统后台数据；风貌改造是否获得村民认可，需开展问卷调查；租金是否上涨，需比对租赁合同。这些数据分属不同主体、不同系统、不同格式，采集成本高、验证难度大。
更棘手的是基线缺失问题。环境改善的效果体现为“与改造前相比”的变化量，但改造前的游客量、车流量、满意度数据往往付之阙如。审计中，项目建设前的游客数据仅有零散记录，审计组不得不通过历史台账回溯、参考某市统计年鉴等方式重构基线。“前后对比”在操作中极易沦为“无基之谈”，审计结论的可靠性因此打了折扣。
（三）怎么评得准：环境改善的贡献度如何剥离
即便数据齐备，从数据到结论的“最后一公里”依然艰难。核心难题是归因：村集体收入增长了，多少源于精品村建设，多少源于其他因素？
某村即为典型。审计发现，该村2021年至2023年村组两级纯收入年均增长28.91%，表面看与精品村建设周期高度重合。但深入剖析收入结构后发现，增长的主要驱动力来自村内新开发的大型楼盘——楼盘交付带来大量新住户，直接拉动了消费、租金和停车需求。精品村建设的作用并非直接创造收入，而是通过改善居住环境与村容村貌，提升了地块的居住吸引力，为楼盘落地创造了有利条件。
这意味着，在归因时需要区分两种不同性质的贡献：一是直接贡献，如停车系统建成后产生的新增停车费收入，可明确归因于项目建设；二是间接催化，如环境改善对楼盘落地的吸引作用，需借助替代指标（如周边同类地块开发情况对比）进行贡献度估算。若不加区分地将经济增长全部归功于精品村建设，不仅论证失真，更会误导后续政策判断，误以为“花钱搞环境就能必然换来经济增长”，忽视了产业导入、人口集聚等更深层的发展动力。
从方法论角度看，“直接贡献”与“间接催化”的区分，对应着绩效评价中“产出”与“效果”两个层次。产出是项目直接交付的成果，效果是成果转化后的社会经济效益。乡村建设绩效审计若仅停留在产出层，便是“以建代评”；唯有穿透至效果层并厘清因果链条，才能回答“钱花得值不值”。这正是传统财务审计向绩效审计转型的关键节点。
非货币效益的量化同样棘手：景观提升值多少钱？文化氛围如何标价？墙绘“好不好”、风貌“协不协调”，由谁说了算？这些问题不解决，绩效评价就容易滑向“定性描述为主、定量分析为辅”的模糊判断，与绩效审计“用数据说话”的本质要求渐行渐远。绩效审计的归因难题，本质上是对“因果关系”与“相关关系”的审慎区分。尤其在公益性环境投入项目中，效益的间接性决定了归因必须采用更精细的方法组合，而非简单的时间序列对比。
三、方法探索：案例的实践检验
针对上述三重困境，审计组进行了系统的探索。
（一）定维定标：构建四维评价框架
审计组跳出单一财务视角，构建“经济—社会—文化—生态”四维评价框架。经济维度关注集体收入增速、投资回报率、新增收入来源；社会维度关注村民满意度、人口变化、就业带动；文化维度关注开展非遗活动场次、游客量变化、文化设施使用率；生态维度关注绿化覆盖率、古树保护、环境投诉量。
以经济维度为例，审计聚焦三个核心指标：村组两级纯收入年均增速（28.91%）、停车系统新增月收入（15万元）、商铺租金单价涨幅（40%）。以社会维度为例，随机抽取101份村民问卷，满意度均分86.73分，某文化景区绿化提升效果获评最高分。
四维框架的价值在于：将“绩效”从模糊概念转化为可观测、可比较的指标集合，解决了“评什么”的方向性问题。
（二）采数验数：建立多源验证机制
针对数据困境，审计组建立“多源采集—口径统一—交叉验证—基线重构”四步数据工作法。
多源采集方面，同步调取村财务报表、停车系统后台数据、某文化景区游客手工台账、商铺租赁合同、村民问卷等五类数据源。口径统一方面，明确所有指标以2021年至2023年为观测窗口，消除时间口径差异。交叉验证方面，将停车费收入与车流量数据进行互证，停车系统显示月均车流量14.59万台次，与月均停车收入在计费标准下基本吻合，数据可信度得到支撑。基线重构方面，针对项目建设前游客数据缺失问题，通过景区历史台账、参考某市统计年鉴数据，重建了2021年前的游客量基线。
实践表明，乡村绩效审计须构建复合型证据链：系统数据定基调、手工台账补细节、问卷调查探民意、官方统计作标尺。
（三）量效归因：分类匹配评价方法
针对不同类型的效益，审计组采用差异化的量化与归因方法。
对于可直接货币化的效益，采用直接计量+增量分解法。停车收入属项目新建系统产生的增量收入，可100%归因于项目建设。对于可间接货币化的效益，采用替代市场法+趋势拐点法。商铺租金单价从25元/平方米涨至35元/平方米，涨幅40%，结合周边非精品村同期租金走势，估算项目贡献度约为50%。对于不可货币化的效益，采用意愿调查法+横向对标法。村民满意度较高，与相邻镇16个精品村对比，某村纯收入增速位列第二，说明项目整体效果处于区域前列。对于品质类效益，采用图像比对法+标准参照法。将主街店招实景与《广东省美丽圩镇品质提升建设指引图集》及相邻案例进行图像比对，发现存在设计单一、施工偏差等问题，形成可查验的审计证据。
方法匹配的核心原则是：不同效益适用不同方法，没有“万能钥匙”，只有“对症下药”。
四、操作框架：乡村建设绩效审计的方法体系
基于某村实践，可提炼“三步走”操作框架。
第一步：定维定标。项目启动前，审计组应与建设方共同确定评价维度和核心指标。建议采用“四维框架”，每个维度选取3—5个核心指标，总数控制在15个以内，避免指标泛滥导致焦点模糊。
第二步：采数验数。建立多源数据采集清单，明确每项指标的数据来源、采集方式和验证路径。优先使用系统自动生成数据，手工台账须经交叉验证方可采信。对缺失的基线数据，通过回溯方式合理建构。
第三步：量效归因。根据效益类型匹配评价方法：直接货币化效益→直接计量+增量分解；间接货币化效益→替代市场法+趋势拐点法；不可货币化效益→意愿调查法+横向对标法；品质类效益→图像比对法+标准参照法。
需注意各方法的适用边界：替代市场法依赖可观测的市场价格变化，意愿调查法存在样本偏差风险，横向对标法受限于参照对象的可比性。实践中应多方法组合使用，形成证据合力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上述方法体系对审计资源有一定要求。基层审计机关普遍面临人手少、任务重、技术手段有限的现实约束。对此，可在操作中做如下简化：一是评价指标优先采用可自动采集的系统数据，减少手工统计负担；二是归因分析聚焦核心效益，不对所有指标平均用力；三是品质类效益评价可委托第三方机构或引入专家评审，弥补审计组专业短板。方法体系的生命力在于能否在基层落地，而非停留在理论层面的完美设计。
五、结语
乡村建设绩效审计的方法论困境是结构性的，但并非无解。案例表明，通过“定维定标”解决“评什么”，通过“采数验数”解决“用什么评”，通过“量效归因”解决“怎么评得准”，可以构建一套适用于乡村场景的绩效审计操作方法。方法的生命力在于适用性，在审计资源配置有限的基层实践中，可在保证核心步骤的前提下做适度简化。后续研究可进一步探索各方法的精度提升与标准化路径，推动乡村建设绩效审计从“凭经验”走向“有章法”，为“百千万工程”的落地见效提供更坚实的审计支撑。
（作者：苏焯伟 单位：东莞市石龙粤龙实业公司）
